33岁,我设立了一个奖学金

Posted by Ylva on 2026-11-08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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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Little Women》

33 岁啦,生日前照例要做点矫情的小总结。


2026 年 2 月 7 日,刚搬回杭州的一个阴湿冬日,我在家里整理了手机里的 248 篇备忘录。其中有几篇写于 2015 到 2017 年,刚好至今10年了。读到它们时,像在观察一个既熟悉又遥远的女人。

那时的她已经有一段稳定的关系,也有一份普通的工作,生活看起来没有什么明显的问题。可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,很少感到兴致勃勃,生活过得有些掩耳盗铃。

为什么呢?

现在回想,大概是生命力先于理智感到了不安。她被困在一层不透明的薄膜里,看不清前面能去哪里,总觉得有些呼吸不畅。

到这一年的末尾再回看,我才发现,后来发生的许多事,似乎都在回应那时的自己:离开、学习、换城市、重新建立生活,也包括回到母校,设立一个奖学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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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20th Century Women》

拒绝无梦的生活:关于生活理念

那种20岁刚开头的不安,是一种直觉,带着我离开了原本可以一直做下去的工作,带着我转行、去新的城市,认识新的人,也带着我一本本地读、一篇篇地写。

这些年,我并没有抵达一种毫无困惑的人生。只是比起从前,困惑的时刻少了一些,领会的时刻多了一些。我渐渐知道自己看重什么,也开始有能力把有限的时间、金钱和精力放到真正想要的地方。大概也算渐渐成熟了一点。

对我来说,成熟的感觉就是:困惑的时刻,少于领会的时刻。

我为自己整理过一套人生系统。它并不复杂:希望身体少一点疼痛,精神多一点舒展;希望拥有自由独立、体验世界的生活;希望把创造当作长期的职业方向。至于更底层的原则,仍然是那几个字:真实、爱、能量。

它们听起来很抽象,我也是花了四五年才让它们越来越具体:

真实,是不再勉强自己停留在明知不适合的关系、环境和叙事里;爱,是珍惜亲密关系,也尽量不把爱变成控制;能量,则是把自己慢慢养成一个能够行动、能够创造、也能够向外给予的人。

我当然不会觉得当下的生活就是完美的生活,但这已经是我带着“真实、爱、能量”这几种价值观所创造的、迄今为止最好的生活了。

这种“好”,当然也并不意味着与过去的生活的隔绝。

去年年底,我和家里人提起,想在老家的初中设立一个给女生的奖学金。父亲问:“你有钱为什么不捐祠堂?”我说:“那祠堂供奉我吗?牌位上有过女孩子的名字吗?”

我觉得现在的生活,有百分之九十的时候是舒坦而快活的。那剩下百分之十,是无法防范的、难以避免的毛刺碰到皮肤的时候,比如这样的“捐祠堂”时刻。

和前几年每次被刺到都还会反复思考相比,现在的我不再维持温和的姿态,而是以利刃相还。因为,优柔的生活是假的。

最初的成长环境,就像一个漫长的冬季。长大后流动到大城市,过独居的生活,像是进入了热带雨林。后来,当我短暂回到原来的环境,刚打开门的几分钟,会感到凉爽,甚至打个颤。

但我已经成了一个热带动物,无法完全回到冬季的生活。一旦待得太久,会冻僵,会被寒风刺痛脸颊,也会因为无法洗个温暖的热水澡而感到浑身发痒。所以,偶尔拥有短暂的凉爽,就已经足够。

现在想来,这段对话并不需要延伸出什么结论。我们对于一笔钱应该去往哪里,本来就有不同的想象。他相信的是延续一套既有秩序,我更愿意把资源放到一些新的可能性上。

我不再期待靠说服改变谁。人和人之间有时确实走在不同的路上。重要的是,我已经能够比较清楚地判断:哪些地方值得投入,哪些关系需要边界,哪些价值观要靠自己去实践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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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Lady Bird》

为更好的世界投一票:关于波伏瓦奖学金

设立奖学金的念头,其实也正来自我对成长环境的重新理解。

我在小镇读初中时,也有很多对外面世界的想象。那时并不知道未来有哪些职业、哪些城市、哪些生活方式可以选择;身边能谈论的事情很有限,关于女性如何生活的样本也不算多。

后来离开小镇,读书、工作、迁徙,见过更多人,也逐渐明白:一个女孩能够走多远,当然取决于她自己的努力,但她是否见过更多可能,是否在某个时刻得到过确认,也同样重要。

所以,我想为小镇的女生做一点小事。

这个奖学金叫“波伏瓦奖学金”。它计划至少持续三年,每学期奖励九位成绩优异的女生,覆盖三个年级。第一批获奖的女孩今年已经收到了证书和一本《简爱》。这不是一个多么复杂的项目,却也让我第一次更具体地感受到:想法要落到现实里,需要钱、时间、沟通、流程,需要和学校确认方案、准备材料、处理一些细小而实际的事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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过去,我实践信念的方式,主要依靠写作、表达、争论和设立边界。它们仍然重要。但今年我慢慢觉得,价值观也需要有更多去处。它可以是一篇文章,也可以是一笔被认真安排的支出;可以是一次公开表达,也可以是一项持续几年、未必引人注目的承诺。

我把这件事理解为一次“理想投票”——为理想的生活而投票。

当一个人有了一点资源和行动能力,就可以决定把它投向哪里。投给更大的房子、更确定的安全感,当然很好,也很有必要;投给一些年轻女孩的学习与想象,也同样值得。

第一次颁奖那天,我回到母校,面对九位获奖的女孩和台下的学生,讲了大约十分钟。我讲到自己读初中时也常常感到局促,也谈到那些仍然流传的性别偏见:女孩到了高中成绩会下降,男孩更适合理科,女性的人生总要为婚姻和家庭让路。它们未必总以明确的话语出现,却很容易在一个人的选择里留下阴影。

我想告诉她们,在还没有经济独立之前,成绩很重要,学习也很重要,但更重要的是,不要相信那些性别偏见,她们可以慢慢找到自己想去的地方,想做的事,以及愿意成为的人。一个人读过的书、见过的世界、做出的选择,都会一点点改变她能够抵达的地方。

颁奖之后,有几位获奖女生来找我,请我在本子上写一句寄语。后来,还有一位学生家长联系我,说孩子刚经历中考失利,想让我和她聊一聊。我未必能替她们解决什么,也给不出多么确定的答案。我只能讲讲自己曾经的局促、迟疑和绕路,讲讲那些后来才慢慢明白的事。

但这也让我意识到,奖学金所能做的,或许不只是颁出几份奖励。它也在很小的范围里打开了一点连接:让一些女孩记住波伏瓦这个名字,让一些女孩知道,在她们之外,有人愿意相信并期待她们会走向更宽阔的地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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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The Quiet Girl》

设立奖学金不会让我的那段小镇记忆变得圆满。过去那些关于匮乏、无聊、性别和未来的无知,曾经真实地困扰过我。它们如今从一种需要反复解释的经验,慢慢变成了一种可以表达的东西。它们从一种羞耻,变成了一种力量。

33 岁,我仍然会想起那个坐在课桌前、对远方有着单薄想象的女孩。如今,我能做的不多,拥有的也不多,在忙碌打工与普通生活之外,只是每学期给九位女孩一张证书、一本书,和一点“你可以走得更远”的希望。

这大概就是,今年我为自己赋予的意义。